我力能拔山,豪气盖世,可天时不利,连我的乌骓马,都不肯再往前跑了。乌骓马不肯走,我能有什么办法?虞妹啊虞妹,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啊。
一句“奈若何”,道尽了英雄末路的所有绝望。
虞姬站在烛火旁,听着他的歌声,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落了下来。她抬手,擦去眼泪,从腰间拔出了那柄一直跟着她的短剑,剑身莹白,像一汪秋水。
她对着项羽,盈盈一拜,随即踩着戏台上的舞步,在帐中缓缓舞了起来。
素白的舞衣,在烛火旁翻飞,像一只雪中的白蝶。手中的短剑,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,剑影与烛影交错,雪片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她的舞衣上,又被剑风卷起,绕着她翻飞。
她的舞,没有庆功时的意气风发,没有宴饮时的婉转柔媚,只有一腔决绝,一身情深,每一步,都踏在他歌声的余韵里,每一剑,都刺向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。
舞到极致,她张口,和着他的歌声,唱了起来。声音清冽婉转,像楚江的流水,却带着宁折不弯的决绝,一字一句,都刻进了项羽的心里:
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
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”
唱完最后一句,她的舞步骤然停下。
手中的短剑,猛地调转方向,朝着自己的脖颈,狠狠划了下去。
“虞妹!不要!”
项羽目眦欲裂,嘶吼着冲过去,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鲜血,瞬间从她白皙的脖颈间喷涌而出,溅在了素白的舞衣上,溅在了漫天的风雪里,溅在了他玄黑的铠甲上,像一朵朵开在寒冬里的红梅,惨烈,又绝美。
她倒在了他的怀里,身体一点点变冷,原本红润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可她的眼睛,依旧看着他,带着笑,带着温柔,没有半分后悔。
她抬起手,想要再摸一摸他的脸,可手抬到一半,便没了力气,垂了下去。最后留在世间的,是一句气若游丝的话,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烟,却重得像一座山,压了项羽十七个纪元,也压了她自己十七个纪元:
“大王……护楚地百姓……半生……妾今日……先去……为大王……守着黄泉路……若有来世……妾还陪大王……唱尽楚江曲……护尽楚地人……”
话音落时,她的眼睛,永远地闭上了。
项羽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,跪在雪地里,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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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力能扛鼎、纵横天下的霸王,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,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,发出了一声声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嘶吼。那嘶吼里,没有了睥睨天下的霸气,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心碎,震得帐外的风雪,都停了一瞬。
他抱着她的尸体,在帐中坐了一夜。
烛火燃尽了,天亮了,风雪也停了。
他把她的尸体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翻身上了乌骓马。身后,只剩下八百个誓死追随他的江东子弟,握着兵器,骑在马上,等着他的号令。
他带着他们,冲出了垓下,冲出了汉军的重围,一路往乌江的方向而去。汉军的骑兵在身后穷追不舍,他们一路厮杀,等到了乌江畔的时候,八百子弟兵,只剩下了二十八个。
乌江的亭长,撑着船,在江边等着他。
亭长对着他拱手,声音急切:“大王!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!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!”
项羽看着滔滔的乌江水,看着江对面的江东故土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,虞姬依旧紧闭着双眼的脸,突然笑了。
笑得悲凉,笑得坦荡。
他对着亭长,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
他起兵时,带着八千江东子弟,渡江西去,争夺天下。如今,八千子弟,无一生还。他还有什么脸面,去见江东的父老乡亲?
他翻身下马,把怀里的虞姬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江边的雪地上,脱下自己的披风,盖在了她的身上,遮住了漫天的风雪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,低声说:“虞妹,你等我片刻。我杀尽这些追兵,便来陪你。黄泉路黑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把乌骓马送给了亭长,握着霸王枪,转身冲向了追来的汉军。
那一战,他一人一枪,杀了汉军数百人,身上受了十几处伤,鲜血浸透了铠甲,可依旧站在那里,像一尊不倒的战神,吓得汉军骑兵,不敢上前一步。
直到他看到了汉军里的旧部吕马童,他笑了笑,说:“我听说刘邦用千金、万户侯,买我的人头。我便送你这个人情吧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乌江对岸的江东故土,看了一眼雪地里,盖着他披风的虞姬,举起了手中的短剑,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。
他临死前,最后说的一句话,不是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”。
是一句轻得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,带着无尽的温柔,像在对着他的虞妹说话:
“虞妹,我来陪你了。来世,我们不做霸王,不做公主,就做楚江边上的寻常百姓,守着一方小院,看遍春去秋来,好不好?”
剑锋落下,血溅乌江。
西楚霸王项羽,自刎于乌江畔,时年三十一岁。
漫天的风雪,再次落了下来,盖在了他的身上,盖在了不远处,虞姬的身上。
两道残魂,在风雪里缓缓升起,隔着漫天的雪片,遥遥相望,手牵在了一起。
可他们没有看到,乌江畔的风雪深处,一道暗紫色的身影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的残魂,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。
那是逆元始尊的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