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角楼之上,晨露还凝在琉璃瓦当的龙纹凹槽里。
李旦扶着汉白玉栏杆,掌心的望远镜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镜片里的景象随着呼吸微微晃动——
围场中央的红影正随着马蹄起伏,陈九斤环在柳贵妃腰间的手臂绷得笔直,两人共乘一马的姿态在晨光里透着说不出的默契。
“咳咳......”他忽然低咳两声,指尖下意识按向胸口,却没像往常那样感到撕裂般的疼痛。这几日按陈九斤的方子服药,夜里竟能安稳睡上三个时辰,晨起时咳出的痰也褪去了那层骇人的黑紫色。
身后的小太监连忙递上温水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风大,要不要回殿里歇着?”
李旦摆了摆手,目光仍胶着在望远镜里。镜片中,那匹桀骜的汗血宝马已渐渐收了性子,陈九斤正俯身对柳贵妃说着什么,柳贵妃仰头时,马尾扫过他的衣袖,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。
“好个陈九斤......”李旦唇边泛起一丝笑意,眼底却藏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下意识地将望远镜微微下移,冰冷的铜质镜筒无意间触碰到了他自己干枯如秋冬树枝的手腕。
皮肤松弛,脉络凸起,这双手如今连拉开一张轻弓都颤抖不已,更遑论像镜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一样,能轻松地翻身上马,驯服烈马。
一股混杂着苦涩与愤懑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若不是当年被太后那碗碗“补药”害得元气大伤,根基亏损至此,他何至于龙体孱弱,又何至于要将这等……这等难以启齿的事情假手于人?
然而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日太医请脉后呈上的脉案触感。
那细腻的宣纸上,太医用朱砂精心圈出的“精元渐复”四个字,像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火,在他心底幽暗的深渊里重新燃起了几分希望。陈九斤献上的方子,似乎真的起了效用。
他摩挲着栏杆上的龙鳞雕刻,想起柳贵妃刚入宫时,也是这般爱穿绯红劲装,在围场里能追着野兔跑上十里地。那时他还笑着说,要让她做大胤第一个能上战场的贵妃。
“去,把那盒雪蛤膏送到凝香殿。”李旦忽然吩咐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,“就说......是朕见贵妃近日操劳,特意赏的。”
小太监愣了愣,那雪蛤膏是陈九斤特意交代要给“近期需调养身子”的妃嫔准备的,怎么突然......但见皇帝眼中的深意,便连忙应声: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