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定海城的伤兵营设在行宫东侧的一大片空地上。成百上千顶白色的帆布帐篷连成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血腥味。
洛序没有去偏殿,而是直接来到了伤兵营。亲兵刚才汇报说,持手书的人并没有进宫,而是执意要先去伤兵营看看。
他刚走到营地边缘,脚步就停住了。
一阵极其悠扬、清越的古琴声从营地中央传来。
琴声婉转低回,没有杀伐之气,只有无尽的柔和与安抚。那声音穿透了夜风,精准地落入每一个因为伤痛而辗转反侧的士卒耳中。
原本充斥着痛苦呻吟和烦躁咒骂的伤兵营,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洛序放轻脚步,顺着琴声走去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生着一堆篝火。火光跳跃着,照亮了坐在火堆旁那个纤柔的身影。
梦凝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斗篷,里面是那件熟悉的淡紫色流仙裙。裙摆的边缘沾满了泥土和灰尘。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,只是用一根木簪将满头青丝随意挽起。
她将那把焦尾古琴横放在膝盖上,十指在琴弦上翻飞。
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。长途跋涉的疲惫写满了她的眉眼,原本白皙的脸颊也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。但她眼底的专注和柔情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。
周围的帐篷里,许多缠着绷带、拄着拐杖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。他们围坐在空地四周,安安静静地聆听这宛如天籁的琴声。
几个失去手臂的老兵,眼眶通红,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。
洛序站在一处阴影里,目光失焦,凝视着火光中的梦凝。
这女人,放着长安城安稳的日子不过,跑到这满是死尸和血腥味的地方来干什么。
一曲终了。
琴音在夜风中渐渐消散。
围观的将士们没有鼓掌,也没有喧哗。他们齐刷刷地站起身,或者单腿跪地,对着梦凝深深地抱拳行礼。这是一个战士对给予他们灵魂安抚的人,最崇高的敬意。
梦凝放下双手,微微喘了口气。她站起身,对着四周的将士盈盈下拜,还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福礼。
洛序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将士们看到洛序,立刻挺直了腰板。
“都回去歇着。伤没好利索,吹什么海风。”洛序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绝对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