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须弥山下落仙镇的命案,不过十日。
十日之间,席卷万宇海的恐慌,如同疯长的藤蔓,缠上了每一个从逆序之战里活下来的功臣。那些曾为了破局,亲手按下过牺牲按钮的修士,如同惊弓之鸟:有人封了洞府,布下三百六十五重杀阵,日夜有亲传弟子轮守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;有人散尽了家财,将毕生修为都炼化成了护身法宝,贴身佩戴,半步不离;还有人干脆躲进了须弥山的护山大阵核心,靠着万灵生息阵的金光庇护,日夜诵经,只求能躲过千面戏君的索命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,躲是躲不过的。
从落星城楚河殒命开始,到须弥山护阵总领身死,再到落仙镇的先锋将军横死,千面戏君从未失手过。他能穿透最严密的杀阵,能无视最稳固的护山大阵,能在万目睽睽之下取人性命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唯一的预兆,只有那阴恻恻的慢锣声,和那一段段字字诛心的京剧唱腔。
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,民间开始疯传:只要你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,为了所谓的“大局”牺牲过凡俗生灵,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,躲进混沌深处,千面戏君的戏锣,终究会在你耳边响起。
这一日,万宇海丹道圣地——玄丹界,出事了。
玄丹界是苏长庚的祖地,也是万宇海丹道修士心中的圣地,界域之内,丹峰连绵,丹气氤氲,护界大阵是苏长庚亲手布下的九转护生阵,阵眼融入了他的本命丹纹,别说邪魔外道,就连一丝阴邪之气,都透不进界域半步。
而殒命的人,是玄丹界的界主,苏玄真。
他是苏长庚的同门师弟,也是逆序之战里,联军的首席丹师。当年逆序之潮席卷万宇,无数修士被逆序道则侵蚀,神魂扭曲,是苏玄真不眠不休三月,炼出了亿万枚净逆丹,救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。可也是他,为了炼制能破开逆序领域的“破逆归元丹”,亲手引动了丹火,以三千座凡俗城池、整整两万亿凡俗生魂为药引,炼出了三枚丹药。
当年的事,丹道界讳莫如深。所有人都只记得,那三枚丹药,在逆序海的终极之战里,破开了逆元始尊的三道逆序屏障,为联军争取到了致命的一击机会。没人再提起,那三千座城池里,那些连逆序之潮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,是如何在丹火的炙烤里,化作了炉鼎中的飞灰。
案发的地点,是玄丹界最核心的丹神峰,苏玄真的本命丹房。
丹房外,九转护生阵的九重金光完好无损,三十六位金丹修士日夜守在门外,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。丹房内,紫金八卦炉里的丹火还在熊熊燃烧,炉鼎上的护生丹纹流转着莹润的光,炉口飘出淡淡的丹香,显然是正在炼一炉护心丹,用来抵御千面戏君的逆心蚀魂之力。
可丹房的正中央,苏玄真倒在地上,早已没了气息。
他身着一身青衣道袍,脸上没有半分挣扎的痕迹,嘴角勾着一抹和千面戏君脸谱上一模一样的、诡异的温婉笑意,双目圆睁,神魂早已彻底湮灭,连一丝轮回的碎片都没留下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丹诀的姿势,身前的玉盘里,还放着刚炼好的几枚护心丹,丹药上的丹纹还未彻底凝固。
而他的眉心,印着一枚清晰的、素面旦角脸谱印记,胭脂红的唇线,柳叶般的眉梢,正是虞姬的脸谱样式。
丹房的白玉墙壁上,用丹砂混着鲜血,写着两行戏文,笔锋婉转,如同戏台上的水袖翻飞:
玄秦炉炼众生骨,丹火焚尽万姓魂。
三百年前血未冷,今朝索命到君门。
守在门外的弟子,是在听到丹房里传来慢锣声时,就拼命想要闯进来的。可九重护生阵纹完好无损,他们根本破不开自家师尊布下的大阵,只能眼睁睁听着那阵阴锣一声一声敲在神魂上,听着一段婉转悲切的京剧唱腔,从丹房里缓缓飘出来。
那是一段正宗的《霸王别姬》里的反二黄慢板,唱腔是女子的婉转清越,却带着渗骨的寒意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,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。
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,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。
叹红尘多少个冤魂饮恨,英雄事尽都是白骨堆成。
你道是丹成后功标万仞,却忘了炉中火,烧的是,万户哀嚎,千城血痕。”
最后一字落定,锣声停了,丹房里再没了动静。
等苏长庚带着人破开大阵,冲进丹房时,看到的,只有苏玄真冰冷的尸体,和墙上那两行血字。
苏长庚站在丹房中央,看着地上死去的师弟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还记得,三百年前,逆序之战最艰难的时候,苏玄真拿着炼药的方子,跪在他面前,红着眼问他:“师兄,这药,我炼不炼?炼了,我便是万劫不复的罪人;不炼,整个万宇海都要完了。”
他当时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大局为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