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杨炯与童颜离了猛虎滩,别过金婆婆,二人一路穿山过林,径向西南而行。
此时雾已渐散,日影从云隙漏下,斜斜照在山林间。
童颜在前引路,时而拨开横枝,时而跳过溪涧,那一身银饰随着脚步叮当作响,清脆如碎玉投盘。
杨炯在后跟着,见她走得轻快,全不似方才在榕树洞中那般娇弱无力的模样,心下暗笑:这女人当真有趣,该柔弱时柔弱得紧,该矫健时又矫健得紧,真不知哪副面孔是她本相。
又行了半个时辰,山路愈陡。
童颜忽然停步,回身将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随即拉着杨炯闪身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树之后。
杨炯会意,探首往外看去。
但见山坡之下,一株参天巨榕巍然矗立。
那榕树较之清风渡旁的那株更大了数倍,主干怕要二三十人方能合抱,气根垂落如帘,密密麻麻,竟将周遭数十丈方圆遮蔽得严严实实。树根处赫然开着一个洞穴,洞口约莫两人高,黑黢黢的,不见深浅。
洞口周遭,有十数人来回巡弋。皆是苗家装束,腰悬苗刀,手持竹矛,神情警惕,目光不时扫向四周林木。
童颜凑到杨炯耳边,压着声道:“看到没?从那个树洞进去,向下走约莫二里,便是青长老的蛇窟了。
这周遭都是他的心腹弟子,日夜轮守,插翅也难飞进去。咱们恐怕要到晚间,待他们换防时才能寻隙而入。”
她说话时,热气喷在杨炯耳畔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。
杨炯侧了侧头,却不躲开,只低声道:“这倒不必等到晚间。”
说着,自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物件长约尺许,通体黄铜所制,前粗后细,两端嵌着水晶镜片,正是一便携千里镜。
杨炯将那千里镜举在眼前,对准洞口周遭那些守卫的面孔,一一细看。他看得极仔细,连那人眉间一颗痣、嘴角一道疤都尽收眼底。
不多时,目光便锁定了其中一人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苗家少年,身量与自己相仿,面皮微黑,浓眉大眼,下颌方方正正,倒有几分憨厚模样。
杨炯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三遍,将眉目轮廓、五官特征一一默记于心。
童颜在一旁瞧着,满心好奇,不知这长筒状物件到底是何神物。她忍不住凑上前去,将脸贴近杨炯脸颊,恨不得把眼睛从那千里镜的缝隙里钻进去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让我也瞧瞧嘛!”她小声央告。
杨炯不理她,只顾盯着那人细看。
童颜等了片刻,不见他回应,眼珠一转,忽然将头伸到千里镜另一头,对着镜筒吐出舌头,扮了个鬼脸,猛地“哇”了一声!
杨炯正全神贯注看那人面容,冷不防眼前镜中凭空冒出一张放大的脸,一条粉嫩舌头直直冲着自己,唬得他手一抖,千里镜险些脱手。
待看清是童颜,气得他举起千里镜,不轻不重敲在她脑门上:“淘气!”
童颜捂着额头,非但不恼,反而咯咯笑起来,笑得满身银饰一阵乱响。
杨炯没好气地将千里镜塞在她手里,自己则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纸张,寻了块平整的石头,铺开纸,便开始勾勒那人面容。
童颜接过千里镜,如获至宝,忙不迭凑到眼前。
“呀——!”
这一声惊呼又尖又细,惊起林中数只飞鸟。
她赶忙捂住嘴,却掩不住满眼惊异,将那千里镜对着远处看了又看,只见原本模糊的山林、远处的人影,一瞬间变得清清楚楚,便连那守卫衣襟上绣着的虫纹都纤毫毕现。
她看得入了迷,一会儿对准远处山峦,一会儿对准近处花木,玩得不亦乐乎。
玩了一会儿,她忽然想起什么,将千里镜对准杨炯。
镜中那张脸倏地拉近,眉是眉,眼是眼,鼻梁挺直如刀裁,薄唇微抿,正全神贯注描绘着什么。
童颜看着,忍不住咯咯笑起来:“你这脸,好大呀!”
杨炯懒得理她,笔走龙蛇。
童颜玩了半晌,终于放下千里镜,凑到他身边,垂首看他笔下。
这一看不打紧,惊得她瞪圆了双眼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。
只见那纸上,分明是方才那守卫的模样。眉目鼻口,无一不肖,便连那人眉间一粒小痣,都被点了出来。
寥寥数笔,神韵毕现,活脱脱便是那人站在纸上。
“你……你会得怎么这样多?”童颜结结巴巴,满眼都是不可置信。
杨炯笔下不停,随口道:“技多不压人。”
片刻,画成。
杨炯端详一番,将炭笔收起,把画纸递给童颜:“举着。”
童颜乖乖接过,双手举着那画,好奇地望着他。
杨炯自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,打开来,里头是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以及数个小小瓷瓶。
他挑出一张颜色与那守卫相近的面具,又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些药水,用手指蘸了,对着那画像,开始在面具上描画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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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手艺他花了心思练,熟极而流。
只见他十指翻飞,时而描眉,时而点痣,时而勾勒轮廓,动作行云流水,竟似在作一幅微缩丹青。
童颜在一旁看着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她一会儿看看手中画像,一会儿看看杨炯手中的面具,只见那面具上渐渐浮现出眉眼鼻口,竟与画像一般无二,便连那人眉间的小痣都点了上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仙术么?”她喃喃道,忍不住伸出手,想要去捏杨炯的脸,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杨炯头也不抬,一巴掌拍开她的手。
又过片刻,面具画成。
杨炯对着画像端详一番,点了点头,将那面具覆在脸上,用手掌轻轻按压,使之与肌肤贴合。
随即对着药水往脸上喷了些,用手指将边缘处细细抹平。
待他转过头来,赫然便是那守卫的模样。
童颜看得呆了,半晌说不出话。
杨炯微微一笑,抬手指向洞口:“你看,像那个么?”
童颜顺着他手指望去,只见那守卫正站在洞口一侧,百无聊赖地靠着树干。
再看看杨炯,再看看那人,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像!简直太像了!”童颜惊呼,随即双眸闪动,满是崇拜地望着杨炯,“你好聪明呀!”
杨炯点点头,笑道:“一会儿咱们设法将那人引过来,你用迷药将他迷倒。我换上他的衣裳,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。”
童颜连连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皱眉道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杨炯一愣,“你在外面接应我呀。”
“我不!”童颜立刻嘟起嘴,一把拉住他衣袖,“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
杨炯翻了个白眼,目光自她面上往下移,在她身上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了停,复又移回她脸上:“你这身材,便是易了容,旁人也能一眼认出你来。”
童颜急道:“不会的!这些人都是青长老的心腹,平日里只守在这蛇窟外头,从不曾见过我。便是我走到他们跟前,他们也不认得我是谁。”
杨炯摇头:“那更不行了。他们不认得你,见你一个陌生女子往蛇窟里去,岂不当成敌人?不是节外生枝吗?”
童颜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:“要不这样,你先混进去,待到了里头,替我寻个盲区。我会用毒蚂蚁咬他们一口,他们便会眼花一阵。以我的轻功,趁那片刻便能溜进去。”
杨炯反问:“那怎么出来?”
“一样呀!”童颜双手叉腰,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。
杨炯沉默片刻,问道:“你为何非要跟我进去?”
童颜支吾了半晌,脸渐渐红了,终是咬牙道:“我……我怕你丢了!”
“我三岁小孩么?”杨炯又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童颜低下头,声音渐渐小了,“我怕你出来的时候,便不是你了。”
杨炯心头一跳,知道她是被人皮面具这神乎其技的手段吓着了,怕他换了脸进去,再换了另一张脸出来,她便认不得了。
这女子看着娇憨,心思却细腻得紧。
杨炯苦笑一声,将上衣掀开,露出右肩。
只见那肩头,巴掌大一块肌肤,纹着一条红鲤。
那鲤鱼鳞片分明,鱼尾灵动,呈鱼跃龙门之姿态,栩栩如生,似要从他肩头跃出一般。
“看到了?”杨炯指着那鲤鱼,“记住了,这才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