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秋庐别院内寂静无声。
妃渟足尖点地,身法轻盈如燕,浅蓝儒衫在月下划过一道道弧线。她虽闭目,却对院中一草一木了如指掌,那是十年来以气机视物练就的本事,凡有生命之物,皆在她心中映出轮廓。
穿过三进院落,来到东侧别院。
刚过月洞门,妃渟耳聪鼻敏,心端神正,忽然脚步一顿。
厢房中荡出声音,那声音极轻,似呻吟,似呢喃,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与女子娇柔的低语。
细辨之下,不正是杨炯与郑秋?
妃渟二十余年守身如玉,每日除读书便是练剑,虽在《礼记》《诗经》中略知男女之事,可这般活生生的靡靡之音传入耳中,仍叫她浑身不自在。
她那张端肃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。下意识握紧腰间“隙月”剑鞘,小声安慰自己:“子曰‘食色,性也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’,没什么了不起!”
这般说着,妃渟转身便要走。
可走出三步,忽然想起:明日杨炯便要“舍身入贼穴”,去当那什么“压寨夫人”,怕是没空与自己论政了。
若不今夜问个明白,何时再有机会?
妃渟脚步一顿,又转了回来。
可刚回到月洞门下,那声音愈发清晰起来。
她耳力本就远超常人,又养了十年浩然气,五感通透,此刻那声音在她听来,简直如洪钟大吕般震耳。
“非礼勿听,非礼勿听……”妃渟心中默念,可那声音偏偏往耳朵里钻。
她跺了跺脚,再次转身离去。
这次走得远了,约莫十余步,心中那股“非要辨个明白”的执念又涌了上来。
杨炯白日里那番话,句句在理,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若今夜不问,她怕是彻夜难眠。
于是又转了回来。
如此往复,妃渟在月洞门下来回踱步,浅蓝儒衫的袍角扫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轻响。
她时而蹙眉,时而咬唇,那张神清骨秀的脸庞上,表情变幻不定,若有人瞧见,定会觉得这平日里端肃的女儒,此刻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可爱与窘迫。
“去,还是不去?”妃渟喃喃自语,“去,未免唐突;不去,心结难解……”
正犹豫间,忽然耳中一动,那靡靡之音渐渐低了下去,似已平息。
妃渟长舒一口气,心道:“总算结束了。”
当下不再犹豫,快步穿过月洞门,来到东厢房前的小院。
院中有一棵高大水杉,枝叶在月下投出斑驳影子。
妃渟在树下站定,深吸一口气,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叫杨炯出来。
忽然——
“嗯……”
一声娇柔的轻吟,自房内传来。
紧接着,又是那靡靡之音,且比先前更甚。
妃渟整个人僵在原地,那张脸“刷”地红到了脖颈。
她猛地转过身去,面对那棵高大水杉,双手捂住耳朵,心中默念:“多日未见,夫妻合礼!能理解,能理解!”
可那声音如丝如缕,直往她耳朵里钻。
妃渟本就看不见,听觉格外敏锐,此刻那声音在她听来,简直清晰得可怕。每一个喘息,每一声低吟,都仿佛在耳边响起。
“荒淫无道!不当人子!!!”
妃渟终于忍无可忍,一脚踹在树干上。那水杉微微一颤,掉下几片针叶,正落在她肩头。
她心烦意乱,胸中一股无名火起,“呛啷”一声抽出腰间“隙月”宝剑。
妃渟轻叱一声,身形骤动:“剑通心,心静则气平,气平则声止。”
起初,剑势凌厉,满含杀意。
剑风扫过,院中落叶纷纷扬起,在空中碎成齑粉。
她每一剑都又快又狠,仿佛要将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尽数倾泻。
可渐渐地,她便沉溺其中。耳中再无声响,心中再无杂念。整个人仿佛与剑合一,与月合一,与这秋夜清风合一。
且说杨炯与郑秋多日未见,自然是思念入骨。晚膳都没用,便缠着娘子开始他的“生儿子大业”。折腾了不知多少个时辰,终于将郑秋“伺候”得满意睡去。
可他自己却辗转难眠,白日里郑秋带来的情报在脑中盘旋,一桩桩,一件件,搅扰神思,不得入梦。
杨炯侧身看着身旁熟睡的郑秋,月光透过窗棂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晕。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,正欲闭目养神,忽然耳中一动。
门外似有风声。
起初以为是秋风扫落叶,可细听之下,那风声颇有韵律,似长兵戈切风之音。而且这韵律,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。
杨炯慢慢起身,披了件外袍,轻轻推开房门。
刚一出门,便见庭院中,妃渟一袭浅蓝儒衫,正在月下翩然舞剑。
那一瞬,杨炯竟看得痴了。
但见妃渟剑风一起,儒衫广袖如芦花盛绽,光华流动,蔚然成海。她身形一转,剑刃斜挑,腕间轻翻,便如流云掠过长空。
足尖轻点,身形微侧,剑势忽收,垂眸时骨清神秀,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,端正浩然,气质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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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扬剑时,剑穗随势纷飞,浅蓝儒衫旋出层层叠叠的弧,端庄里藏着柔婉,每一式起落都似有千言,却又只余剑与风的交响。
正出神间,妃渟忽然收剑而立。
她虽闭目,却“望”向杨炯的方向,轻哼一声:“荒淫于酒色,俾昼作夜,罔水行舟,朋淫于家,用殄厥世!”
杨炯一愣,快步上前,瞪眼道:“你有病吧!我与我妻子合礼,你听墙角,反来骂我?你读书读傻了吧!”
妃渟一怔,随即坦然拱手:“是我失态了。养心莫善于寡欲,我自己因外物所累,才口出此言,还望见谅。”
她这话说得诚恳,倒叫杨炯一时语塞。
杨炯上下打量妃渟,见她虽闭目,神情却端肃认真,不似作伪,当下没好气道:“大晚上不睡觉,在这扰人清静作甚?”
“我要跟你辩个明白!”妃渟挺直腰背,虽是闭眼,杨炯却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拳拳热忱,“到底谁对谁错?”
杨炯揉了揉眉心:“又来了……你说,要辩什么?”
“商贸!”妃渟声音清越,“白日里你的话,我思量许久。你所做皆是为民,商贾之功,我亦认可。可你不该以权臣之身份,去发展海贸、茶叶、布匹、驰道——
你这是在告诉天下人,官员可以经商!上行下效,必然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!”
杨炯听了,反倒笑出声来:“妃渟啊妃渟,你可知什么是‘国家资本’?”
“请教!”
“有些事,只能朝廷出面做。”杨炯正色道,“比如驰道,若交给商人,他们必在沿途设卡收费,层层盘剥,百姓行路成本倍增。比如海贸,若被大资本垄断,他们便操控物价,贱买贵卖,最终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一切圣贤王道,都要建立在百姓吃饱饭的基础上。若百姓食不果腹,你跟他们讲仁义礼智,他们只会问:仁义能值几个钱?圣贤能给我饭吃吗?”
妃渟蹙眉:“我不是反对这些。我的意思是,你不能经商!”
“为什么?”杨炯反问,“国家资本与私商不同。国家资本所得,用于修路、办学、赈灾、养兵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私商所得,却大多落入个人口袋。这其中的区别,你可明白?”
“不明白的是你!”妃渟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你怎就能证明,你今后不会鱼肉百姓?你怎就能证明,你所得钱财用之于民?”
杨炯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
“那你就是心虚!”妃渟踏前一步,“如你所言,这些该归朝廷,不该归你个人!”